【按】1998年聯合文學「搖滾頁」專欄稿。
時間是一晚一晚地過去,每晚我都在黑暗等待著黎明,每一次都希望,這是最後的等待⋯⋯
──
李雙澤,一九七四年寫給李元貞的信
Strap
yourself to a tree with
roots,
You ain't going
nowhere. ── Bob
Dylan,一九六七年
【圖說】Bob
Dylan攝於一九六二年。取材自一九七九年出版的「搖滾筆記」。
這幀相片,是從一本叫做「搖滾筆記」的記事簿翻拍下來的。這本筆記由張照堂主編,是一九七九年份的空白記事曆。裡面總共放了五十四張搖滾樂手的相片,扉頁大剌剌印著一行黑體字︰「搖滾是一種折磨以前自省以後的喜悅」。
這張照片就擺在一月一日那頁,相片裡邊吸菸邊唱歌的迪倫祇有二十一歲,卻已經寫下平生最著名的那首歌曲,一連問了十二個沒有人能回答的問題:一座高山要屹立幾年,纔會滑入大海?某些人要活多久,纔能重獲自由?一個人要幾次昂首,纔能看見藍天?又要長幾隻耳朵,纔能聽見人們哭喊?⋯⋯答案哪,朋友,在茫茫的風裡。
這個本子已經綻線掉頁,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將近二十年前的行事曆和通訊錄。失聯的人名、無效的地址、過期的電話和廢棄的證件構築的廢墟,包圍著那些搖滾歌手的照片,一頁頁猶然年輕、意興風發的容顏。「折磨以前自省以後的喜悅」?一九七九年,台灣與美國斷交,傳唱全島的歌是「龍的傳人」和「中華民國頌」。也是這年,張照堂替楊祖珺的首張個人專輯拍攝封面照,唱片上市纔兩個月,就因為官方壓力而全面回收,恐怕多半都被銷毀了。
半年之後,美麗島事件爆發,飄風烈烈,迪倫二十一歲那年寫下來的問題,還是沒有人能夠回答。
【圖說】「青草地演唱會」海報,姚孟嘉設計,林洲民攝影。照片中是廣慈博愛院的女孩。(點小圖看大圖)
老鼓手呀老鼓手呀
我們用得著你的破鼓但不唱你的歌
我們不唱孤兒之歌也不唱可憐鳥
我們的歌是青春的火焰是豐收的大合唱
我們的歌是洶湧的海洋是豐收的大合唱
──「老鼓手」,梁景峰詞、李雙澤曲
這是姚孟嘉替楊祖珺主辦的「青草地演唱會」設計的海報。不愧是《漢聲》雜誌的大將,這張海報二十多年後再看,仍然酷極。
一九七八年,楊祖珺二十三歲,剛剛辭掉台視「跳躍的音符」的主持工作。她在節目裡總是一身襯衫牛仔褲,背著吉他,在電視上唱JoanBaez的歌、新生代的創作曲、傳統民謠,還有李雙澤的遺作。這個節目很受歡迎,每星期總能收到一百多封觀眾來信。直到新聞局規定所有綜藝節目都要演唱新聞局審定的「淨化愛國歌曲」,她才決定不幹了。
這年八月,楊祖珺在榮星花園舉辦「青草地演唱會」,廣邀當時最受歡迎的新生代創作歌手登台演出,為廣慈博愛院的雛妓募款。她做夢也沒想到這竟是台灣戰後第一次的戶外大型演唱會,而情治單位總是把「戶外集會」跟「群眾運動」劃上等號,繼而替她扣上「搞工運、學運、串連社運」的大帽子。自此,楊祖珺遭到無窮無盡的騷擾和封殺,壓力如此巨大,年輕的她幾乎無法承受。當時,蔣勳是這麼寫的︰
……堅持著往善良、光明、正義一面走去,同時要含忍著一切「惡」的訕笑、屈辱與打擊啊!我便看到了祖珺的頹喪、自棄。她甚至酗酒,把自己撞死在暗夜的路上……車禍後的祖珺,躺在淡水一間醫院中,滿面傷口,倔強地沈默著。
祖珺很快便痊癒了,她重新長好了結實的疤痕,比我們未曾受傷的都更健康。
讀楊祖珺一九九二年的自傳《玫瑰盛開》,可以清楚看到當年那個天真熱血的青年,如何被環境逼迫,在一連串的挫折和幻滅之後,終於看到外在體制的荒謬、蠻橫、醜惡。在那個肅殺的年代,一旦洞悉體制的不合理,出路不外乎抵抗、逃逸或者妥協。她最後選擇的是一條激進的道路,直接投入黨外陣營,踏上政治運動的道途,並且,放棄了歌唱。
【圖說】楊祖珺首張專輯內頁,張照堂攝影。
當然,照片裡這個二十出頭的女子,不可能預見自己後半生的波瀾起伏。一九七九年五月,楊祖珺摒棄唱片公司沿襲的制式美工,自己找張照堂設計封面,出版了她唯一一張個人專輯,短短兩個月就賣掉將近一萬張。就在這時候,唱片公司風聞楊祖珺是「問題份子」,深怕惹禍上身,迅速把市面上的唱片回收銷毀,這張專輯就這麼絕版了。
我的朋友S幾年前到牯嶺街閒晃,有家舊書攤不知怎地弄到六七百張電台資料室淘汰的LP唱片,老闆說這種東西沒什麼人要,通通十塊便宜賣。S聞訊大喜,趴在店裡翻了整整一下午,搞得臉孔雙手衣褲全都沾滿黑灰。在比人還高的唱片堆裡,他赫然翻到這張逃過劫數的楊祖珺專輯,連內頁歌詞都完好無缺。裡面每首歌都有電台主持人用原子筆註記的號碼,86、82、93、81……,這是歌曲送審通過的代號。只有「美麗島」被畫了一個大叉叉,想來是「送審沒通過,嚴禁在電台播放」的意思。
S沒有舊式唱機,卻又按捺不住興奮,當場飛車來找我,連手都沒來得及洗。我們摒住呼吸、抽出這張唱片,驚奇地發現,儘管歷經近二十年光陰,它的狀況卻相當完好,既無霉斑,也無刮痕。我們小心翼翼把唱片裡外的灰塵刷乾淨,打開已經不大聽的老唱機,讓唱針落下。畢畢剝剝的炒豆子聲中,「美麗島」的管絃樂前奏響起,塵封了一整個世代的唱片,在九○年代還魂了。
唱片放完,我們良久無言。那個模糊褪色的懵懂年代,一下子瀰天蓋地撲過來。我記得「美麗島」在成為一本黨外雜誌的名稱、繼而升級成光芒萬丈的認同符號之前,曾經是每場民歌演唱會必備的結束曲。七○年代後半,我還是拖著鼻涕的小鬼,每次聽到「水牛稻米香蕉玉蘭花」就會呵呵大笑,於是母親總是唱這首歌逗我開心。這是一首旋律悠揚清新的歌,台上的歌手和台下的觀眾合唱「美麗島」的時候,氣氛總是歡快的,它所承載的諸般悲情和暗示,當時還沒有披掛上去。歌曲檢查、政治迫害、反對運動、社會實踐、國族、身分……,這些嚴重的主題,對那時候合唱這首歌的人們,會不會有些超出理解範圍,而顯得難以捉摸呢。
九○年代中期,重新與這首歌相遇,一時竟然不知道該怎麼聽它了。楊祖珺的歌聲是那樣乾淨、用心是那樣純良,就跟她在內頁認認真真寫下的問題一樣︰「我總在心中惶惶恐恐地想著︰我的歌聲足以回答社會上關心我的人們的愛心嗎?如果音樂除了作為娛樂的消遣品而外,不能在這大時代中負起一份該盡的義務與責任,音樂的存在是必要的嗎?」
這好像真的是那個年代才會出現的文句。如今誰還會把「大時代」跟自己聯想在一起呢?
【圖說】李雙澤的早夭,使他成為永遠的傳奇。一九七七年九月十日,他為了救一個溺水的美國人,不幸在淡水被巨浪捲走,得年二十八歲。
……靈車慢慢地移動,李元貞怨恨地敲打著棺木︰「雙澤,你去死吧!我們不寄望你一個人,我們寄望所有中國人!」十幾名朋友坐在棺材四周,在壅塞的台北市區,紅燈亮時,附近車內的人都探頭望著我們--這群時而哭泣、時而唱歌、時而對著棺木講話的一群人。那時沒有開口的,大概就只有安靜躺著的李雙澤,心中還在思索究竟的我以及靈車角落紅著雙眼的蔣勳吧!
棺木推進了焚化爐,胡德夫拍拍我的肩膀,暗示我到屋外。
「你看!雙澤在那裡!」他指著焚化爐煙囪冒出的那一大股濃煙。 ──《玫瑰盛開》,楊祖珺
一九七七年九月,李雙澤葬禮的前一天,胡德夫和楊祖珺來到台大對面的「稻草人西餐廳」(也就是半年前陳達從恆春北上駐唱的地方),兩人連夜整理出九首李雙澤和梁景峰合作的歌,錄成了一捲卡帶。有些歌才剛寫好,李雙澤來不及留下錄音,他們只能依照凌亂的手稿一個音一個音地學著彈唱。後來傳唱全台的「美麗島」和「少年中國」,就是在這天有了最早的錄音版本。
李雙澤傳世的創作曲,就僅有這九首歌。楊祖珺和胡德夫錄的這捲卡帶一直沒有正式出版,卻在之後的二十年間被輾轉傳拷、四處流傳。卡帶裡面「美麗島」和「少年中國」是錄在一起的,在那個禁忌剛要鬆動的年代,「身分認同」的焦慮好像還不是太嚴重的問題,這兩首歌錄在一起,也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對。有趣的是,新聞局後來一視同仁地查禁了這兩首歌--「美麗島」是因為「鼓吹台獨」,「少年中國」則是因為「嚮往統一」。李雙澤地下有知,想必會氣得蹬腿吧。
為著許多始料未及、互相牽纏的歷史因緣,這捲卡帶,連同李雙澤自己用手提錄音機留下的寥寥幾首歌曲,漸漸變成一個世代共同擁有的祕密,一種心照不宣的認同符號。兩年後,其中一首歌甚至替台灣戰後政治史最驚心動魄的事件提供了大標題。
直到八○年代晚期,在新一輩的學運青年之間,一只破洞的舊書包、一疊「南方出版社」的新左派論著、一套公館路邊書攤買來的大陸版馬恩選,再加上這捲迭經轉錄的卡帶,就算是「運動菁英」的標準配備了。儘管私底下他們可能還是比較喜歡Pink Floyd和Led Zeppelin,聆聽這捲歷史錄音,卻跟啃讀「共產主義宣言」、學唱「國際歌」一樣,是躋身某個圈圈必不可少的隆重儀式。
去年冬天,我到一位老學長家裡作客。他曾經是八○年代投身學運的熱血青年,後來赴美唸博士,接著回國結婚,到民進黨主政的台北市政府當公務員。凌晨兩點多,酒過三巡,四鄰闃靜,我們不經意聊起七○年代的音樂。他喝多了,跌跌撞撞跑進房間,摸出這捲舊卡帶、塞進客廳的音響,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,怔怔地聽,任指間的香菸愈燒愈短,菸灰一截截落在地毯上。音響傳出二十年前李雙澤自彈自唱的聲音,那聲音有一大半掩埋在層層雜音嘶聲之下,聽起來悠遠飄渺,又像隔著一堵厚厚的牆。我學長緩緩低下頭,默默啜泣起來。那幅景象,真是無比淒涼。
【圖說】李雙澤遺墨,典出梁景峰的歌詞「老鼓手」。
幻滅──幻滅是跟死亡跟春天同樣流行的
一種頹廢(我們陷落在一樁美麗的陰謀裡)…… ──1976斷想,楊澤
換個角度說,李雙澤或許也算幸運的吧。那樣一個熱血沸騰的漢子,絕不會在後來台灣社會的翻騰動盪中置身事外。他會選擇靠邊站嗎?他會像楊祖珺一樣投身反對運動、在不同的陣營經驗相同的幻滅嗎?在這個犬儒與自嘲成為共同習慣的時代,他還寫得出歌嗎?李雙澤畢竟不必面對那些,只留下九首歌,就化為輕煙,瀟灑地走了,把幻滅和尷尬留給活著的人。
當然,這些都只是一個後生晚輩不負責的猜想。在另一個喝酒清談的深夜場合,我看到兩位在文化圈打滾多年的頭臉人物竟然為李雙澤爭辯起來。他們都已兩鬢飛霜,各自在聲譽卓著的出版單位掌管決策大權,卻在那一夜孩子氣地吵得面紅耳赤。導火線是:李雙澤若是活了下來,究竟會不會「變節」,變得「跟那些人一樣」?
吵了一陣,兩位中年男子不勝酒力,都累了。嘴裡卻仍然不甘願地嘟囔著︰
「像他那種左派,後來八成就會變成那樣……」
「他不一樣,你不能用左派去套他,雙澤不是那樣的……」
彷彿要再次說服自己似地,這位眼鏡滑落鼻樑、頭髮散亂的總編輯,反覆叨念著︰「雙澤不只是左派……他不是那樣的,他不一樣。」
另一位滿眼血絲、歪坐在沙發上的前輩,只默默乾了一杯陳高,沒有再說什麼。我覺得,他們根本不是要講李雙澤,反倒像是在逼問自己,這麼多年下來,究竟是不是變節了……。
李雙澤瘋狂迷戀過Bob Dylan的作品,據說在他剛開始創作的時候,不管怎麼彈、怎麼唱,腦中都是迪倫的旋律,令他痛苦萬分。我想他一定知道,迪倫曾經唱過這樣的歌詞:
To live outside the law,
You must be honest...
某些句子,就像他那幅墨色淋漓的題詩,經過二十多年,仍然觸目驚心,不斷刺痛我們的良心。聽著那些古老的錄音,紛沓而至的是李雙澤毫無遮攔的笑容、楊祖珺和胡德夫年輕的面孔、許多理直氣壯的宣言和口號、許多伸向天空的拳頭、許多被遺棄的夢想。格言和教條就像刻在牆上的驚歎號,盡皆崩解風化。我不禁想道:還有什麼,可以比死亡更誠實呢。
舉目四顧,到處都是嘈嘈切切的聲響,背後卻又隱約埋藏著更巨大的蒼涼。跨在青春與壯年的門檻,望著泛黃的書頁裡猶然年輕、叼著菸唱歌的迪倫,說實在的,我依舊沒有答案。
附註:一九九七年,王明輝統籌製作、夏潮基金會資助出版的《七月一日生》專輯,收錄了一九七七年楊祖珺和胡德夫合唱的「少年中國」,是首次取材自這捲錄音的商業發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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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謝照堂老師指正,原來我誤會了十幾年!內文已經更正了。 "美麗島"專輯原版權屬於新格唱片,如今母帶歸滾石所有,據說應該是會由滾石在今年年底重新發行。至於楊祖珺其他的歷年作品,則正由大大樹音樂圖像製作中,估計也會在今年年底問世吧。真是太讓人期待了! honeypie